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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老社区中成长起来的写作者,用父亲带给自己的眼光观察生活 | 100 个有想法的人

文化

她是老社区中成长起来的写作者,用父亲带给自己的眼光观察生活 | 100 个有想法的人

姜天涯2018-11-07 14:08:29

当被问及父亲在你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时,王占黑脱口而出“同行者”三个字,“他在的时候,他会把我带上,我在的时候他也会出现。”

今年 27 岁的王占黑,开始写作有十来年了。高中的时候,她有一个“街道英雄”计划,去写社区里的一些普通人。她自己说这有点像“《水浒传》108 将”的意味,就是一个个数她眼中的社区人物,然后一个个写。

读大学的时候,这个计划被搁置了。一直到她读研究生的时候,这个计划又浮现了上来。她开始陆陆续续写一些 80 、 90 年代老式社区里面的人物,有小区看门人、菜农、卖炮仗的人、水果小贩、早点铺的夫妻等等。写一篇就贴一篇到豆瓣上,零星有人看,读者寥寥。

今年 3 月和 10 月,她分别出版了两本短篇小说集,《空响炮》和《街道江湖》。两本小说里面的人物可以构成一个旧社区的样貌,这其中的人物可以在任何一篇小说里穿来穿去,人物也并非与现实里的小区人物对应,“它不是一个绝对真实的东西,它只是一个相对的、抽象的真实。”就好像大家或多或少可以其中找到身边人的影子,但只是“好像”,它没有一个明确的出处。

来自亚马逊

但这就是她生长的环境,一个老式社区里成长的小孩,用自己的洞察力和对老式社区邻里交互的怀念,塑造了一个笔下平凡的“江湖世界”。在去上海读大学之前,她生活在浙江嘉兴的一个老式工人社区。现在她在上海,也租住在这样的社区里。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和小区里的邻里们保持着连结,大人们看到她会热情地招呼她,“最近胖了”或者“最近瘦了”,也会在下班时候遇到小区里喂猫的阿姨说一些和野猫有关的话题。虽然上海的社区相对私密一些,短期租客也更多,但这并不妨碍王占黑和大家的往来,在她看来,“一个小孩不管他长到几岁,他都是小区里大人眼中的宝贝,30 岁也还是宝贝的。如时间久了之后,隔壁家的小孩也等于是他的小孩,就这种感觉”。

这种和邻里之间的往来,来自于她的父亲。王占黑的父亲早年下岗,后来当了保安。这也是王占黑小说里人物命运的惯常走向,随着老式工厂大批工人的下岗,大家流行起了“男保女超”的后半段职业生涯,男性下岗后当保安,女性下岗后当超市收银员。但他们对生活都没有什么很大的不满,社区的棋牌室里总是充斥着“香烟-麻将系老头子”,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有着对小日子的知足。

这或许也可以概括王占黑的父亲,王占黑意识到社会对这类人的评价似乎是“一种不负责任的、没出息的、赚不了钱的、无能的”,“对于他们的父母或者妻子来说是一件很不作为的事情,因为你就不好好赚钱”。他们是这个社会里不怎么“上进”的一群人,但对于作为子女的王占黑来说,父亲“把一个身上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人,直接带去了一个非常放松、自然的小工人阶级的这种生活世界里面去”。这种态度,延续到了她的小说里,也是她观察社会的一个面向。

“老王”可以说是王占黑小说里的“绝对主角”,王占黑自己也说“我可能是老王手下的一支笔,去写下我和他共同生活的一个世界”。

在《街道江湖》的后记《香烟的故事》里,王占黑写了父亲在世的最后一段时光里的故事,也交代了《麻将,胡了》中的人物原型就是借鉴了父亲老王和铁皮屋叔叔的故事。去年 4 月的时候,她的父亲肠梗阻住院,一住就是半年,再也没回过家。肠梗阻病人不能吃多,那段时间王占黑“竖着汗毛写了《麻将的故事》”,小说里的最后,以父亲为原型的“对对吴”过世了,“最后的片段,如果真的发生,我实在不忍心让他饿死。肠胃病最可怜的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开怀地吃,这对于喜欢浓油赤酱的老王来说,是很苦的”。于是在小说《麻将,胡了》里面,对对吴的朋友“葛四平带着麻将室三桌人,一人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全是吃的”,对对吴在走之前饱餐了一段,一面吃一面腹痛,还一面呕。去年 10 月的时候,王占黑的父亲也过世了。“老王走的几天,每当我吃一些肉,想着他没得吃,心里就很难过”。

来自亚马逊

当被问及父亲在自己认识世界的过程中是一个怎样的角色时,王占黑脱口而出“同行者”三个字,“他在的时候,他会把我带上,我在的时候他也会出现。”老王在王占黑的小说里常有出现,他是小区里的“狗司令”,是饭后经常和小说中的“我”一起散步、一起去桥上吹风的同路人,也是小区菜农因为被偷掉 350 块而沉郁致死之后面对“我”的提问“你难过吗”时,回复“这都是命,没什么可难过的。老菜皮自家想不开,我们也帮不了”的回复者。

父亲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王占黑,这一点王占黑是自知的。在豆瓣日记里,她写道“我不过是我爸的一支笔,他教给我一双眼睛,去看身边的世界”。虽然写作的过程,是一个调动过去几十年经验和回忆的事情,落笔之时不一定自觉。

但从王占黑的小说里,能看到的是一种对笔下人物的关怀,一种带着与自身相关的普通人的关怀。即使对人物命运感到无可奈何,但也依旧保有对此的洞察和怀念。王占黑将这样一个街道系列的写作归结为一种创作冲动,在中学的时候她就自觉开始记录一些拆迁的弄堂和路边摊。这似乎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这一类人事物的兴趣和观察,但归根结底,来自于一个孩子在父亲影响下看待世界、认识世界的方式。王占黑自己说过自己的写作是经验在前、知识在后,在《街道江湖》的后记里也引用了格雷厄姆·格林的话:“写作者的前二十年涵盖了其全部经验,余下的岁月则是在观察”。

从目前出版的小说来看,内容上确实是她目前为止生活的经验总和。她是一个观察者和思考者,而不是一个采访者。她的小说里很多都是描述性的语言,用词简朴,也不大会使用复杂的句子。小说的标题也以《XX的故事》做题,像是一个语调平缓的说书人。有些中老年读者将她的小说当《故事会》看,她也不觉得生气。参与她读书会的有很多也是退休爷叔,与其他长辈一样,他们觉得这些“真的是我们的故事”,他们对于有人把他们的生活写下来感到开心。

王占黑成长在这样的环境下,观察着父亲和这个小小的社区世界的联系和产生联系的方式。这是她过去 20 年的经验,所以写来不会费劲,也不会别扭。如果只看小说本身的话,很难想到这来自于一个 20 多岁姑娘的笔触。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张新颖评价为“叙述起来细致、平静、克制”,“她的叙述是这样的社区生活里的——而不是外面的,更不是上面的——叙述”。王占黑用一种平视的视角,以一种参与者的身份介入她的小说,她在其中并不推动人物的剧情发展,人物自有其命运。她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老式工人社区的一员。“我希望给予它一种真实、细致且平视的呈现,大约就是沈从文告给汪曾祺的‘贴着写’”。

王占黑,图片由其本人提供,有裁剪

今年 9 月的时候,王占黑获得了首届宝珀·理想国文学奖,评委会给获奖作品《空响炮》的颁奖词为“ 90 后年轻作家努力衔接和延续自契诃夫、沈从文以来的写实主义传统”,而“写城市平民的现状,不哀其不幸,也不怒其不争”。

这样一种“不怒其不争”的态度也来源于父亲对自己的教育。青年作家们的早期作品往往带有浓厚的自传性质,在 20 来岁的年纪写下的很多也是青春伤感。放在王占黑的人生经验里来看,她过去的人生经验就是社区和邻里,这是父亲带给她的。在一席的演讲最后,她提到自己的父亲哽咽了,“我觉得我爸没有教我什么太厉害的事情,无非就是坦诚待人、乐观向上,以及怎么烧菜,和一些生活小技巧,比如说脚上粘了狗屎怎么样完美地在草丛里面揩掉。还有就是给我一双眼睛,让我去看小区里的人和事。”

在她的小说中偶尔流露出对于老王的爱,看起来理所当然,实则非常深沉。当一个人将父亲眼中的世界当作创作冲动来写的时候,就是最好的例证。年轻人和父母之间,总有着这样那样的矛盾,当年轻人们提及“原生家庭影响”时,很多时候是一种无法释怀。但王占黑身上并没有这些,她理解父亲,也接受父亲在自己身上的烙印。这可能也是王占黑写爷叔和阿姨都挺成功,但是写年轻人却总有种疲软感的原因。

《美芬的小世界》写的是一个母亲盼望着女儿结婚的故事,美芬甚至在女儿还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就在想婚礼上要穿什么。她写的过程,也是试图理解美芬这样一个人物的过程。今年她又写了一个从女儿的角度来看两代人问题的小说,对于年轻人来说这是一个无法逃离的命运,“就是你越想要不像他,你会越像他,而且你会难以去除掉自己身上由上一辈人、由社区这样一种旧生活方式带给你的烙印,是很难的”。但是写这么一个同龄人,她却写得很费劲,在搁置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写下去,还是觉得小说的气氛很丧,她说自己写老年人的状态是很嗨的,但是写一个在城市里面工作,失去了母亲,但是又生活在母亲阴影中的这个年轻女性却很疲软、很丧。她不明白“为什么写一个差不多 30 岁的人,写出来是这样一个非常糟糕的生活状态”。写这样一个年轻人的视角,是一种写作上的尝试,并非是她的个人感悟,“我个人好像也不太有这么大的代际问题”。

她的小说着墨于理解和致敬上一辈人和他们的生活方式,这也是她面对和梳理自己的一种方式,处理好自己的过去,一个人或许才能走得更远。

《街道江湖》的扉页上写着“献给嘉涛大王”,这是她父亲的微信名字。“在我的新书里面,我只提了一点,我说希望能让我爸出出风头,所以我就要求加了扉页上这样一句话”。

从小,父亲就喊王占黑“小哥”,因为觉得“我们是哥们,所以我们就这样叫”。父亲对她的教育是平等式的,像朋友一般。他关心邻居,和小区里的人关系都很好。他从小就教育她一定要有礼貌,见到大人一定要喊,“喊嘛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两只嘴唇动一动不就好了”。他也带着她在小区里走来走去、逗留,和邻居说话,帮邻居做事。父亲认为不管男孩女孩都应该“放开、野生地管”,“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哭着回来,我是会打你的。别人欺负你,打你一拳,你就打两拳,就是这样子教”。在这种放养的自由环境中长大,王占黑自然也传承了父亲“老顽童”般看世界的方式,即便生活并不富裕,但是平凡的小日子里充斥着和邻里、同事、朋友、麻将搭子们相处的快乐。

《白兔糖》剧照,来自豆瓣电影

“他的教育方法就很不像普通的家长,比如说你要努力学习,然后读好大学,找好工作,然后赚很多钱,然后离开这个地方,然后类似扬眉吐气什么的。如果是那样的教育,可能就会自然的让你觉得你生活的地方是你现在不满意的,你应该尽量的离开,让自己往上升。但是对于我爸来说,他就是那种老顽童嘛,他觉得我在这个环境当中很舒服,我也能够有很好的邻里关系。他会觉得这是我的朋友圈,我带你来认识一下,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所以在这样的一个教育之下,我不太有那种叛逆,就青少年叛逆的心理。”

这也是为什么王占黑在与父亲的代际传承中获得了这样一种怡然自得的心态和视角。父亲热爱着自己的生活,也对教育王占黑的方式满意。他将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传承给了女儿,小说里那个说话嗓门总是很大的老王给人感觉总是很有元气、很乐观。而在这个年轻人普遍很丧的时代里,王占黑也形容自己为“挺有精气神的年轻人”。父亲在世的时候,基本只关心王占黑的衣食起居,多的也不过问,只要“身体健康,然后到点睡觉,早上按时吃饭”就行。即便她告诉父母自己写了小说,老王也只是看一个题目,并没有悉数阅读,看了说上一句“《来福的故事》,哦,我知道来福,蛮好蛮好,你写来福很好呀!”

在小说中喊“老王”,源于王占黑高中时期看了很多王朔的书,她记得在王朔的《致女儿书》里面有用到过“老王”这个称呼,“北京有一个老王,然后我们家也有一个老王。只是一个比较有文化,一个比较没有”。在一种没有等级关系的环境中长大的王占黑,成为了今天这个接地气地描绘日常生活、人情的写作者。

老王,截自一席演讲配图

但事实上,王占黑对于现在大家称她为“作家”感到别捏。早年她在豆瓣上贴自己小说的时候,并没有人看。但今年出书、获奖之后,她就成了大家口中的“ 90 后作家”。可是,她现在没有在写作了,这个称呼的滞后让她感到别扭。

在复旦中文系研究生毕业之后,王占黑选择了在上海一家国际学校做语文老师。今年 9 月开始,她成了高三的班主任。每天早上 7 点半要到学校,晚上回家还要备课和回复家长微信,“夜生活可以说不属于这个职业”。暑假的时候她还能写作,新学期带了高三之后,工作的忙碌使得她不得不停止了写作。

选择成为一名老师,只是因为她无法设想一年只有 5 天年假的生活,但老师可以有寒暑假。求职面试的时候,她也没有任何漂亮的履历。于是她就选择了社会对于中文系的刻板印象——当语文老师。面试公立学校语文老师的时候,她在类似高考语文试卷的笔试部分就被淘汰了。

后来,她就成为了国际学校的老师,这恰恰适合她的性格。在她任职的国际学校里,采用的是 IB 教学大纲。 IB 即国际文凭组织 IBO , IB 很强调老师的个性给班级带来的影响,老师可以自己制定学生的阅读书目。王占黑说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上课”,她希望可以像她父亲教育她的“不要有任何的等级关系,非常平等的朋友的方式”来教学,“只有这样子,才能真正照顾到大家的个性”。这个理念在国际学校里可以更好地被实践。

私下里,她还是定海桥互助社的一名参与者。这是一个地处工人社区中的自发组织,活动参与者之间通过共同学习、会谈、讲座、游览等活动,促成邻里或同志之间在互惠的原则下互动、互助和合作。

“对于同样作为城市青年的我来说,就是寻求一种精神上的支持,还有共识”。社区活动的参与者们会聚在一起讨论一些可能性。在城市生活中,工作占据了人们大部分的精力,人的生活被简单划分为工作和家庭,但是除此以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还能和社会产生怎样的联系,这是定海桥希望做的。他们会聚在一起占领一些公共空间,在艺术节上卖一些不艺术的东西,也会自己出版一些小报。当一个想法被提出来之后,大家一起去实践。

定海桥活动海报,来自定海桥微信公众号

在她获得文学奖之后,定海桥的朋友们为她举办了一场庆祝活动,她们从龙华寺一路漫游到了徐汇滨江,最后找到了一个空间很大的桥下空间,桥下有流浪汉和流浪狗,他们就在桥下举办了庆祝。在发现这样一个可以活动的大空间之后,他们还准备在那里举办“自由人舞会”的活动。

媒体们喜欢把作为写作者和作为实践者的王占黑混为一谈,但王占黑认为这是她生活的两面,她在文学奖的采访中说过“坚决不把行动当作文学素材的收割”。她并不会把去定海桥采风或者认识当地的居民作为寻找素材的一种方式。工作之后的她,因为租住在了离定海桥很远的地方,现在去参与活动的频率比以前低了。

虽然外界给了王占黑很多标签,作家、90 后、语文老师、社会实践者、爷叔爱好者,但她觉得这些都是刻板印象,她觉得本质上她是一个关心城市空间的年轻人。“其实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很关心城市,而且不仅关心城市的现状,还关心这个城市以前是怎么样,它是怎样一步一步变过来的,然后居民是怎么生活的。只不过有一些人是用拍照的,有一些人是就这么看看,只不过我选择了去写。”

在获奖之后的一个多月里,王占黑接受了一些采访。然后她又回归到了她自己的生活里。目前让她感到焦虑的事情是,自己不在写作的时候,却要被迫谈写作,“这是一件让我觉得非常自我羞耻的事情。因为我已经不再写了”。

如果未来都写不出东西了,她也不会觉得焦虑,她说自己不是“那种我一定要写作,我不写作会没有存活意义”的人。即便写作停止,她还是会继续关心城市,关心街道,关心人与空间的关系。


题图、 Banner 由99uu在线娱乐日报拍摄,长题图由王占黑本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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