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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作家张大春讲解 46 个汉字,觉得见字如见故人来

曾梦龙2019-01-10 19:04:35

“如来,就好像来了一样。什么来了?就说是每一个字背后所启迪的生命记忆来了罢。对任何人来说,生命只走过一回;但是字却将之带回来无数次——只要你愿意读。”

作者简介:

张大春,台湾作家, 1957 年出生,祖籍山东济南。

好故事,会说书,擅书法,爱赋诗。著作等身,曾获多项华语文学奖项。近作《聆听父亲》、《认得几个字》、《大唐李白》系列、《文章自在》、“春夏秋冬”系列等。

张大春的作品着力跳脱日常语言的陷阱,小说充斥着虚构与现实交织的流动变化,具有魔幻写实主义的光泽。二十世纪八〇年代以来,评家、读者跟着张大春走过早期惊艳、融入时事、以文字颠覆政治的新闻写作时期,经历过风靡一时的“大头春生活周记”畅销现象,一路来到张大春为现代武侠小说开创新局的长篇代表作《城邦暴力团》,以及开拓历史小说写法的《大唐李白》系列,张大春坚持为自己写作、独树风骨的创作姿态,对华语文坛起着难以估量的影响力。

书籍摘录:

序 见字如见故人来

在讲唱文学的开头,有一段用以引起下文主题的文字或故事,在唐变文叫“押座文”(让在场座客专注而安静下来的一段文本),宋代以后的话本有一个特别的形式,从唐代讲唱文学的押座文形式承袭演变而来,意思就是说:讲唱者在引出正文或主题之前,先另说一段意义或情境相关的小故事,这种故事一方面能针对稍晚要说的故事、要发的议论做一些铺排,另一方面,也有安定书场秩序的作用,这种段落,一般称之为“得胜头回”,也写作“德胜头回”。

是不是在书场之中运用了祝福军队作战胜利所演奏的凯歌旋律?有人这么推测。不过,更可能是在庶民语词里,借用了“得胜”一词,所表达的却是对人发财、得利、成功……的祝福。这是一个口彩,让观众一听到就开心—尽管也许是个令人悲伤的故事。

《见字如来》收录的四十六篇说文解字的文章里,每一篇都有一段“得胜头回”,说的是我生活中的一些小风景、小际遇。这些风景和际遇多少和后文之中所牵涉的字符构造、用字意义、语词引申等等方面有关。一部分的故事甚至与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都有密切的联系。

更具体地说:对我而言,有许多字不只是具备表意、叙事、抒情、言志的工具。在探讨或玩味这些字(以及它们所建构出来的词组)之时,我往往会回到最初学习或运用这些字、词的情境之中,那些在生命中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光阴,那些被现实割据成散碎片段的记忆,那些明明不足以沉淀在回忆底部的飘忽念头,那些看似对人生之宏大面向了无影响的尘粉经验,也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

这样的经验无时无之。最奇特的一次是在机场休息室的公共厕所里,正在面壁之际,忽然之间相邻便斗的使用者大大方方跟我说起话来:“张先生!对不起、打搅啊!我知道你懂很多字啊,那我就有一件事不明白,要跟你请教了─我记得我小时候学的厕所都叫‘茅司’,现在都没有这样念的了,是吧?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字,过个几十年,就不一样了吗?你说奇怪不奇怪啊?”

“茅司坑?”从反射神经冒出来的答复,我记得这个词汇。

“对对对,茅司坑。茅司嘛,就是茅司嘛!”那人抖了一抖,接着说,“没错罢?我记得没错的。茅司。现在跟谁说茅司,人都不信!奇怪了。这一下好,你说有就有,以后我就跟人说,我问过你了。”说完,也没有要我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他就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面对着瓷砖和便斗,我忽然想起一九八○年夏天,召开一个会议,许多留外学人应邀返回台北住在当时名为“三普”的大饭店,我代表报社副刊去接待几位学人,其中一位是历史学者余英时。我们在“三普”楼下大厅会面,寒暄了一阵,准备进入采访阶段,余先生忽然招手叫服务生过来,问道:“请问,你们的茅房在哪里?”那服务生一脸茫然的表情,直到今天我还记忆犹新。

字与词,在时间的淬炼之下,时刻分秒、岁月春秋地陶冶过去,已经不只是经史子集里的文本元素,更结构成鲜活的生命经验。当一代人说起一代人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与茫昧便真个是滋味、也不是滋味了。我始终没有忘记余英时先生说“茅房”二字的时候,顺口而出,无比自然;显然年轻人听来一时不能入耳,恐怕也无从想象:茅房就是“W.C.”,更无从明白茅茨、茅厕之窳陋建筑究竟如何设计使用。不过,我猜想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位“三普”大堂的服务生应该也不会狐疑太久,甚至,她当下就忘记听见了什么外国语。

然而我记得,记得之后还会形成一种蠢蠢欲动的推力,让我想要把那些和生活事实镕铸成一体、却又可能随风而逝的字词一一揭露、一一钻探、一一铭记。

于是,这些我姑且称之为“得胜头回”的段落之后,便是关于字的形、音、义与词组的说解、甚至延伸变化。这一部分的内容原本来自我多年以来为《读者文摘》杂志所写的一个专栏,专栏名称“字词辨正”。

不过,早在数十年前,还是林太乙女士主持《读者文摘》编务的时代,便已经邀请散文家、也是翻译家梁实秋先生开创了这个专栏,每一两个月,就会刊出一次,当时我还在初中就学,每一次拿到当期杂志,总会先读这份“考卷”—十道四选一的选择题,考验读者对常用字辞文义的了解程度,记忆中,每十题答对两题以下是“差”,答对三到五题是“可”,六到七题是“良”,八到十题是“优”。我的程度从来没有超越过“可”;可是我对于这个专栏的兴味则远超过“开怀篇”,而且在记忆中,我还常因为自己的答案错得离谱而乐得哈哈大笑—其开怀之效果不亚于读笑话。

梁先生晚年不多写作,专栏易手,一度由电视台《每日一字》《每日一词》节目的撰稿人、也是作家林藜(本名黎泽霖)操刀,持续了不多久,又中断了。林藜先生于二○○一年过世,而这个曾经复活过的专栏,于我而言已经收纳在典型的二十世纪风华档案之中,它若是在本世纪还能出现,应该是天大的意外。

然而生命中总还是会发生些意外的。

二○一一年,《读者文摘》国际中文版的编辑张青和陈俊斌向我约专栏稿,我觉得自己没有以散文行世的资历,岂能擅开专栏?不过,如果能承接梁、林二位前辈所曾从事的工作,倒是可以为文字辨识教育略尽绵薄之力。较之于两位前贤,我是幸运得多了,我的总编辑多给了两页空间;如此一来,就有充分的篇幅让读者在猜谜之余还能够获得解谜的乐趣。十个考题的对错分明,乃是知其然;多了两页说解,便还能够从文章里识其答对答错之所以然。

如果你要问我:书名为什么要叫见字如来?这本书跟如来佛有什么关系吗?的确,“如来”(梵语Tathāgata)二字脱不开它在佛教或佛学里的诠释。不过,我的学问没有那么大,顶多只能就这两个字最浮泛的意义来说:“如”,好像;“来”,来了、接近自我了。如来,就好像来了一样。什么来了?就说是每一个字背后所启迪的生命记忆来了罢。对任何人来说,生命只走过一回;但是字却将之带回来无数次——只要你愿意读。

爱的光谱何其宽广?

——没有这个字,很多事不会开始;但是,它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口语随时代而变异,在生活的最表面,往往显而易见,可是大部分的人却习焉不察。比方说,我常常在电梯里听陌生人话家常,动辄会说:“这我超爱的!”或者是:“他就是不爱了啊,你能怎么办?”或者是:“我就问他啊:爱吗?爱就去啊!”或者是:“信不信:那就是真爱!”

我们这一代人在读书的阶段,也受过老师们的鼓励:要把内心的情感勇敢地表达出来,尤其是“爱”。可是回头想想:这个字,我没有听我老娘说过一次;我的父亲可能说过,但上下文应该是这样的:“别问我,爱干吗你就干吗。”

我甚至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回看见电视剧里的小姑娘抱着狗儿直亲,一边说“好可爱啊!”的时候,父亲还叹了口气,说:“肉麻得很。”有人颇不以我父母那一代人之不擅表情为然,以为是过度的、集体的压抑所导致。

不惯于(特别是在公开的场合)口头传达情感,几乎成了一整代人的偏执,而这种“选择性的失语”,似乎也多多少少影响到我这一代。要不是受好莱坞影视作品动不动就来上一句“我爱你”的启迪,我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人张嘴示爱。

今之口语用“爱”字,不论是基于血缘、情欲、友谊、怜悯……所付出的情感,都和这个字原本的意思有一些距离。

现有的甲骨文资料中没有“爱(愛)”这个字,不过,它顶上的一撇三点却有钟鼎文的来历。文字学者一向认为这个字形是个“旡”(音“记”, )字,是一个跪坐或站立的人平视前方(或转头向后)且发出叹息的模样,这个字符,在《说文古本考》中,解释成“加惠于人”,也就是怀抱着对他人的怜惜、体恤,而欲施之以福的意思。在《正韵》里,解释“爱”为“仁之发也”,字形也可以写成上面一个“旡”、下面一个“心”。

叹息是关键。从大量先秦的经史记载看来,爱字最初的叹息,包含了一种较大范围、也较高层次的感情,甚至还演化出挺身捍卫的语意,而未必及于人际的情欲。《韩非子》所谓:“剑可以爱身。”这爱,直解即是障蔽、护卫。

公元前五二二年,孔子大约三十岁的时候,听说郑国的先贤子产过世,便哭着对人说:“古之遗爱也。”这件事具载于《左传•昭公二十年》,文中的“遗爱”也不是后世形容那些生前遗留资产、普施恩泽之人的意思。孔子所说的遗爱,是指一种来自理想的古代社会所塑造的人格典型,也就是仁德之人的代称。

与孔子并世而年长的老子说过:“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这话里的爱,是“尊重”“善养”的意思,也没有后人“喜欢”的用意。孔子过世之后一百年,到了孟子的时代,孟子针对以牛血衅钟之礼存废如何而与齐宣王展开辩论的时候,也用了这个“爱”字。当时齐宣王看见殿下即将被屠的牛浑身发抖,显然有畏死之意,便要求换一头羊,孟子说:“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这里的“爱”字,由于是和“不忍”相对立言,甚至还包含了吝惜、吝啬之意。

当我们回到字本身来看:当人们出于不忍仁之心、自然而然发出了叹息,表达同情、显现怜悯,这是爱的出发;而且看来与《圣经•哥林多前书》“爱是永不止息”之语完全吻合。因为到了隶书中,爱字的下方多出来一个“夂”(音“虽”),夂,行也,慢慢地走;加上这个字符,更强调了行之不已、施之不息的用意。

可是,又为什么要叹息呢?无非出于悲悯,所以这个字,一开始离男女相互悦慕的情意还有一段距离。《论语•八佾》记述:子贡认为鲁国国君已经久久不行告朔之礼,何必还要拿一头活羊杀了上供呢?孔子的答复是:“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这里的爱,也还不能解释成喜欢,而是舍不得的意思。

倒是佛教传入中土之后,爱字应用得灵活而广泛起来。爱字底下加上其他的名词,形成丰富的意象,也将这份咏叹的情感收束而集中到爱恋和情欲。“爱水”,是人身上因情欲而产生的津液。贪恋美食,即出馋涎;心忆所欢,便流眼泪。于是《楞严经》把大量的水、汹涌的水拿来比喻情欲,说人受其陷溺的苦楚:“爱河干枯,令汝解脱。”《楞严经》上还赤裸裸地说:“心著行淫,男女二根,自然流液。”这是限制级的洞见。

至于“爱火”一词,则见于《法苑珠林》所引的《正法念经偈》:“薪火虽炽然(燃),人皆能舍离;爱火烧世间,缠绵不可舍。”其他如“爱海”“爱网”“爱染”等,都是从佛家语对于情欲之谨慎控管而来。大约只有“爱果”一词,指的是爱的果报,不完全从克制情欲的观点铸词。不过,设想因爱情而烦恼的众生,想想这个果,大约还总觉得是苦的。

汉字还有一个特性,就是同一个字可能有完全相反的两种解释,旧称“相反为训”,像是“臭”不见得不好闻,“其臭如兰”的臭,就是香。“爱死”当然不是想死,解释起来却拐了一个弯儿,成为珍惜生命。不过在杜甫的《岁暮》诗里,这个弯还要多拐一道:“济时敢爱死?寂寞壮心惊。”

爱字的光谱是很宽的,从大爱到私情,甚而从有情到无情,都可用此字表示。你爱太阳吗?爱日绝对不是爱太阳,而是说珍惜时间或珍惜奉养父母的光阴。此外,冬阳难能而可贵,所以“爱日”也是冬天的太阳。

在口语上还有容易趋近于某种变化,比方说:爱困、爱坏,指的是人疲乏欲眠、水果容易腐败。爱字也总被用以形容人们经常从事的某种行为,比方说:爱哭、爱闹。这里的爱,甚至都与情感无关了。韩国的国花是木槿花,这花也叫喇叭花,也叫佛叠花,也叫篱障花,还叫“爱老”。木槿花朝开暮落,它真的爱老吗?不至于罢!


题图来自:publicdomainpictu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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